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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幻舞会 15

15


那天天气不错。
精灵在嫩绿的叶子间捉迷藏,镜仙在天空和湖面间成群盘旋舞动,阳光以最适宜的温度铺在你身上,几片白云悠然地停在天边。
我和夏去家附近的运动场跑步。时局紧张,蛮族部队已经在边境蠢蠢欲动,政府规定出入公共场所必须检查瑞脑消金兽证件。不过外部的威胁永远不如内部的敌人可怕,所以这规定也不如当年叛乱后的禁魔令那么大力度,运动场的门卫查瑞脑消金兽证件时比较懈怠,常常拦住了一个放过了一批,后来干脆几天不见踪影等你以为不用再查瑞脑消金兽证件时他又突然出现铁面无私地把你阻拦在那神圣的大门之外。
那天门卫又不在,我们站在门口突然觉得有必要提高一下群众的警惕性巩固一下祖国的安全,于是我们毅然承担起了检查瑞脑消金兽证件这一光荣而艰巨的使命。
这时两个特别小的小朋友嘻嘻哈哈地跑到门前,我们毫不犹豫正气凛然地把他们拦住了。
我厉声问:“证件。”
那两个小朋友吓傻了,眼神中满是无助的忏悔,其中一个胆子稍微大点的恭敬地说:“忘了带了……”
夏义正词严地训道:“你们怎么能这么没有警惕性没有责任感呢?知不知道敌人可能就潜伏在你们周围?知不知道万一敌人混进这里造成的后果有多严重?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小朋友呆呆地听着,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看他们这么可怜,大度地一挥手说:“算了算了你们进去吧。”
小朋友顿时感激涕零,连声说:“谢谢哥哥谢谢哥哥……”
我们严肃地摆摆手:“没什么,下不为例!”
看他们匆匆跑远,我们觉得成功捍卫了一次祖国的大门已经足够,于是也跟着走进运动场,身后喧嚣的人流毫无阻碍地涌入了大门。
夕阳把它灿烂辉煌的光芒洒在每张年轻的面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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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魂不散

高二写的小说,VERY FUNNY

昏黑的夜,没有光的小路上,一个人走。死一般的寂静。
前面是黑暗,后面是黑暗,进退两难,孤立无助。
就在这战栗中,林幽突然看见了一点光。
像小虫扑火般,他向着光源走去,——是漂亮的喷玉枕纱厨水池,周围的路灯将夜映成蓝色,幽幽的蓝。
走到池边,望向水中,看到了自己的脸,蓝色的,摇晃着,闪烁着。
林幽注视良久。
他那张脸的后面忽地又多出一张脸。青色的,摇晃着,闪烁着。
林幽猛地回头,那个女人就站在他身后,披头散发,面无表情。
“你是谁?”林幽惊恐地大喊。
女人不作声,眼泪却流出来。
“呜~呜~呜~”凄厉的哭声。
林幽本能地后退,身后是水池,无路可退。
水池被路灯映成蓝色,幽幽的蓝。
女人拿出一把水果刀,用刀划自己的脸,缓缓地,仔细地,血就汩汩地流出来,紫色。
林幽惨叫起来。
等脸上的皮都已割下,女人抬起头,血肉模糊,唯有两颗眼珠清晰可辨,发出阴森的光。
她张嘴笑了:“阿幽,你不认识我了?”
——阿幽,你不认识我了?——阿幽,你不认识我了?——阿幽,你不认识我了?——阿幽——


林幽醒了。
昏黑的夜。
心有余悸地环顾一下四周,感觉很熟悉也好像很安全。没错了,是自己的家。
去洗手间洗把脸,用力把水扑到自己的脸上,很清爽,心想方才的梦真可怕近来工作压力太大了恐怕又要多出几条皱纹。
想着就抬头照照镜子,却从镜中看到自己身后站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回头看,什么也没有。再回头看镜子,女人竟已站在自己身边,青色的脸露出阴森的笑。
去你妈的。
林幽随手拿起剃须刀向镜子砸去,镜子碎了,林幽的手也流着血。
狼狈地逃出洗手间,到了客厅,迎面的镜子中又映出那披头散发的女人。回头看,依旧什么都没有。
去你妈的,又抄起一把椅子把镜子砸碎。
他已近乎疯狂,饿狼般地砸了电视,砸了窗户……屋内一片狼藉,所有的玻璃都已粉碎。
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心想这回服了吧别想缠着我!
突然房间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阿幽,你不认识我了?”
——阿幽,你不认识我了?——阿幽,你不认识我了?——阿幽,你不认识我了?——阿幽——


十年前。林幽十六岁。
飞雪如花。林幽抱着阿青坐在喷玉枕纱厨水池边,喷玉枕纱厨水池里没有水,池底铺着薄薄的一层雪。
林幽用他温柔的嗓音给阿青唱歌:
天上飞鸟一双,
地上情人一对,
一对对,
一双双,
地久天长。
阿青醉在林幽缠绵的歌声里,醉在林幽绵绵的爱里。
“你会永远爱我吗?”阿青痴痴地看着林幽。
林幽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永远不要离开我。”阿青躺到林幽的腿上,长发散落在雪地上。
林幽爱怜地抚摸着她,轻声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飞雪如花。


林幽要崩溃了。他冲出家门,拦了辆出租车直奔阿叶家而去。
阿叶是林幽现在的女友。
车外的路灯将夜映成蓝色。
蓝色的一切匆匆向后退去,像飘忽的幽灵。
钟楼开始敲钟,十二下。
下雪了。
飞雪如花。
林幽打了个冷战,真冷,他现在太想找个温暖的所在了。
下车时,林幽没有注意到,窗玻璃的反光里分明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也跟着下了车,望着他阴森地笑。
阿叶开了门,没等说话,林幽已将她紧紧抱住。
“阿叶,不要离开我,千万不要离开我!”林幽痛苦地呻吟着。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阿叶抚着林幽进了门。
屋里昏黑一片。
“怎么不开灯?”林幽颤抖着说。
“这样不是很好吗?”阿叶捧住林幽的脸,深深地吻。
她的唇很温暖,林幽渐渐放松下来,快要融在这天长地久般的热吻中。
但恐惧并未消失,他的眼睛没有闭合,紧张地注视着昏黑的房间。森森冷气。
一个黑影,向他移来。
去你妈的。林幽挣脱开阿叶,拿起椅子向黑影狠命砸去,血溅了林幽一脸。
“不要打了!饶命啊!”黑影竟然讨饶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林幽住了手,打开灯。
是林幽的好友——陆雨。头破血流。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林幽惊异地问。
沉默。
林幽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原来——你一直在这……阿叶,你不开灯,就是为了不让我看见他……”
“阿幽,你听我解释……”陆雨挣扎着爬起来。
“闭嘴!你这个流氓!”林幽愤怒地咆哮,“你给我滚!”
沉默。
“该走的是你。”阿叶突然说。
“什么?”林幽呆了,“阿叶,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分手吧。”阿叶冷漠地说。


“我们分手吧。”林幽冷漠地说。
“为什么?”阿青迷惑地问,眼里闪烁着泪光。
“我已经不爱你了。”
“不可能的……以前你不是说会永远爱我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们都不是孩子了,怎么能把那种话当真呢?”林幽转身要走。
“不!别离开我!”阿青把林幽死死抱住,哭成泪人,“求你了,阿幽,别离开我!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你告诉我,我改,我一定改!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那你现在就给我滚开!”林幽用力一甩,阿青扑倒在地。
林幽就这样走了,留下雪地上的一串脚印和那嘴角流着血的心碎姑娘。
执着的都是脆弱的。
如花的飞雪,落在地上也会变为污浊。
没有什么永恒,又何必那么执着。
因为执着而脆弱,就要因为脆弱而毁灭。
万念俱灰。
崩溃。
继而死亡。
阿青自杀了。用水果刀把自己的脸划得血肉模糊。
林幽不知道。
他已把阿青忘得一干二净。


天越来越冷了。
林幽孤单地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他哭了。
眼前晃动着阿叶婀娜的身影,回忆起她温热的唇,如丝的发,泪流满面。
因为这一切都已不再属于他。
雪越下越大。
雪虐风饕。
疯狂的风,蓝色的雪。爱建的大厦,风雪中倾颓,灰飞烟灭,不知所谓。
漂泊在冰天雪地中。
这一夜,该往哪里去?
只有随着雪,走到世界的尽头,希望那里没有风。
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喷玉枕纱厨水池。
周围的路灯将夜映成蓝色,幽幽的蓝。
一位白衣少女坐在池边,如丝的长发遮住了脸。
林幽怦然心动:那不正是阿叶最喜欢的白色吗?那不正是阿叶吗?
但他忘了:那也正是阿青最喜欢的白色。
林幽跑过去,紧握住白衣少女的手,深情地说:“阿叶,是你吗?你真的回来了,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的!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吗?我要我们永远在一起,我会永远爱你的!阿叶,你相信我吗?”
“呵呵~~”白衣少女突然笑了。
“你答应我了?”林幽高兴地问。
“阿幽,你不认识我了?”白衣少女继续笑着,用手撩开如丝的长发。那下面,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阿幽,你不认识我了?——阿幽,你不认识我了?——阿幽,你不认识我了?——阿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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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别梦幻舞会

从开始写梦幻舞会到现在已经一年,断断续续地写了一两万字,真是惊人的速度……
到现在大概几乎没有人再关心这个乱糟糟昏沉沉的东西了吧,但我自己还是很喜欢,因为它是我心路上的探寻之旅。
可是时间紧迫,长路漫漫,实在无力继续,只能依依暂别。
待明年春来,一切再重新开始。
下面是梦幻舞会里我喜欢的一些句子,供朋友们慢慢回味^_^

世界是如此美好,我有什么值得悲伤?世界是如此丑陋,我有什么值得留恋?

我看着清水一股股地流过我的身体,突然强烈感觉到年华似水,时光匆匆。这身体已不是从前的身体,这个我也不是从前的我,从前的一切都一去不回。我想起小时候的我坐在家中的大浴盆里,自在地仰面朝天,无拘无束地放声歌唱,就这样懒洋洋地泡上一两个小时,一从浴盆出来就立刻钻进暖融融的大棉被,在软软的床上滚来滚去,不知不觉就睡熟了。我想那就是最真实的快乐。

我的心抽搐了一下,隐隐地痛,一路上飞速逝去的街灯为我跳起哀伤的舞,绵绵不绝的雨陪我唱起忧郁的歌,全世界都在孤独地流泪。

家门前那棵大杨树的枝叶在微风中沙沙晃动,似乎有无数只眼睛注视着我。几个孩子在树下玩球,我看着他们真诚得毫无保留的欢笑,有种莫名的失落。

一直如此。孩子长大了,离开家离开父母兴高采烈地投入到新天地中,有几个会去想想留在家中的父母正逐渐地老去?孩子在新天地中认识新的人经历新的事,父母却只能对着孩子的旧房间旧玩具旧拖鞋发呆。孩子奔向未来,父母却永远地留在了过去。一直如此。

车启动了,他们冲我挥手,还有那枝叶沙沙晃动的参天杨树。我还记得小时候,这棵树还没这么高,父亲把我高高举起去摘树上嫩嫩的叶子,阳光透过枝叶照到我脸上。那暖洋洋慢悠悠的时光。

四翼鸟撕心裂肺的惊叫打破了宁静,这精灵扑扇着薄薄的翅膀慌忙逃跑了。抬头看去,鸟类和精灵正成群地飞离这片树林。我呆坐着,不知到底要发生什么。接着整个树林振颤起来,连同整片大地在不安地摇晃。刹那间周围的一切被血红色的强光笼罩,一团巨大的火球从天而降,径直砸落在我那辆破烂车上。
爆炸,燃烧,连我的书,我的画,我的醉生梦死。

事情就是这样,差一步,近一尺,聚散生死都会走向完全不同的结局。

我们竟然已经分别了这么久这么久。岁月已不知不觉地将过往美丽的欢乐掩埋,等我回过神来,世界早已变为一片荒漠。当我们重逢,你会认出不再年轻的我吗?你还会对我顽皮地笑吗?

蒙昧导致对异己的排斥,无知导致对自我的封闭。

原来如此,全世界的神都是如此——当你需要他时,他可能不会知道;当你咒骂他时,他一定会知道。

一条清澈的小溪从我面前流过,像一首欢快的儿歌。我蹲下身,把双手放入水中,凉凉的,柔柔的,像在触摸意的手指。掬起一捧清水,里面还有条红色的小鱼,然后清水从指缝间流走,小鱼也从掌边滑入水中。把整个头扎进去,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一些执着的好像在逐渐消融,一些失落的又好像在逐渐重生。谁在那吹着悠扬而婉转的长笛?谁在那吟诵着古老而遥远的诗?

艰辛苦涩的日子,回味时心里却是甜蜜的伤感。那些夕阳下放纵奔跑的少年,那些与泥土混杂在一起的眼泪和笑脸,还有站在山岩顶端俯瞰地面的心旷神怡和草地里片刻的宁静,甚至每天醒来肌肉隐隐的酸痛,都在记忆中变得那么动人,因为那就是我们的青春。

每个人都是麻木阴沉的脸和空洞呆滞的眼,每个人都一样忙碌而空虚着,厌倦又期待着,然而每个人都是孤独的。

有股巨大的力量冲击着我的心脏,有团疯狂的火焰灼烧着我的血液,我想走过去,身体却不听使唤,缩在座位里瑟瑟发抖。

无能且自以为是的人最讨厌同样无能且自以为是的人。

天空是最纯净最美妙的淡蓝,是你小时候最好的天气最美的回忆。云悠悠飘来,缓缓改变着颜色和形状,是印象派大师手中的画笔最随意最自在的飞舞。

美妙的醉生梦死!你让我忘记世上最深沉的哀愁,你让我抛去世上最粗鄙的欲求,你让我在水中幻化,你让我在云间畅游!残忍的醉生梦死!你让我体验世上最钻心的痛苦,你让我感受世上最冰冷的无助,你让我在火中哀嚎,你让我在泥里呕吐!

你怎能拥有永恒的幸福?那幸福转瞬要变为致命的禁锢。

背影是真的,人是假的。一百年前,一百年后,不过都是场昏天黑地的梦。

你凭什么说我还活着?我凭什么活着?所有人都走了,活着的,死去的。而我,早已把他们遗忘。我背弃了所有人,也被所有人背弃。

再曲折的长路也只有一个尽头,到那里一切都化为乌有。

你们的快乐如烟花般灿烂,你们的忧郁如冰雪般晶莹。你们永远向往天空,你们的神就是你们自己。

命运之翼会带你飞到你的乐土,你无需彷徨,也无需悲伤,因为一切都将改变。



如果我不再写梦幻舞会,或者你不再想看,那记住梦幻舞会的第一句话就够了:
她展开巨大而洁白的翼,
    向那无尽而冰冷的虚空飞去。


其实我想说的都在这句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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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幻舞会 14

14

我正要走进那发光的门,突然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觉得你不应该走进去。”
回头望去,却看不见人,只有大海的低语,海鸥的呼唤,和那不断重复的绝望的吟唱。片刻之后,一个人影在眼前逐渐显现,逐渐清晰。他飘浮着,穿一套式样十分古老的礼服,脸色苍白,看不出年龄,嘴角挂着淡然的笑,眼神中却有着无尽的忧伤。他是一个鬼魂。
“不要进去。”
“为什么?那是我要去的地方。”
“啊,为什么?为什么虚幻的总有可怕的魅力?为什么挚爱的总可以轻易放弃?为什么我去不到光明的彼岸?为什么我只能永远地叹息?”
又是一个疯子,为什么我一路上遇见的都是疯子?
“那不是你要去的地方。你受了幻术的迷惑,你的感觉欺骗了你的心。”
他轻盈地旋转一圈,歌声和两道门都消失了,心里深深的悲哀和对门后世界的无限向往也慢慢流走。
“现在感觉如何?”
“我的心轻了许多……仿佛从一个虚无的梦中醒来,又仿佛进入了另一个虚无的梦。”
“我们总是从一个气泡走进另一个气泡,世界就由这无数的气泡组成,世界本身也是一个气泡,世界之外还是气泡。”
“原来何处都是虚无。”
“何处也都是真实。”
“我不明白。”
“就像你喝的那杯醉生梦死,带给你二十四小时虚无的快感,接下来你就要承受二十四小时真实的痛苦。或者也可以说是真实的快感,虚无的痛苦。还可以说……”
“你怎么知道我……?”
“美妙的醉生梦死!你让我忘记世上最深沉的哀愁,你让我抛去世上最粗鄙的欲求,你让我在水中幻化,你让我在云间畅游!残忍的醉生梦死!你让我体验世上最钻心的痛苦,你让我感受世上最冰冷的无助,你让我在火中哀嚎,你让我在泥里呕吐!”
“为什么你……?”
“你怎能拥有永恒的幸福?那幸福转瞬要变为致命的禁锢。你怎能任意把魔法升华?那升华必要以心力削弱为代价。”
“可是……”
“可是看起来你的情况并没有那么糟,想必是有人对你施了复术,而且是一个魔法相当高超的人。”
我想起下车前列车长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几下。
“原来是复术……”
“没错!醉生梦死归根结底不过是一个阴险又高明的咒术,只需简单而理智的复术就可把它清除。但真正的纠结却是在你心底,要解开它只有靠你自己。”
再在醉生梦死的问题上纠缠我想我会疯的,于是我换了一个问题:
“如果门那边不是我要去的地方,那它又是通向何处呢?我又怎样才能离开这里去我想去的地方呢?”
他没有回答我,反而神色茫然地问了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问题:
“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我怎么会知道你是怎么死的?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又有谁能告诉我我会怎么死?”
“但至少,你还活着。人们都说鬼魂无形无影、无拘无束,但其实我们一直受着束缚,欲望的束缚,生的欲望。”
“死的人渴望生,生的人渴望死。”
“你能想起从前的歌吗?”
“什么?”
“从前那些让你感动得流泪的歌,现在还记得吗?”
“我不知道。”
“我忘了,即使没忘,也不再能感动。我已经记不清阳光下那些欢笑的脸,春风摇曳着树枝,传来清香,还有冰天雪地里奔跑嬉戏的那些孩子,现在都不在了。而我,死在昏天黑地的孤寂里。”
“背影是真的,人是假的。一百年前,一百年后,不过都是场昏天黑地的梦。”
“但至少,你还活着。”
“你凭什么说我还活着?我凭什么活着?所有人都走了,活着的,死去的。而我,早已把他们遗忘。我背弃了所有人,也被所有人背弃。”
他忽然又笑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两道门就不会出现了。”
“嗯?”
“那第一道门称为遗忘之门,进入它,你会把你的爱,你的梦,你旅途的目的完全遗忘。第二道门称为回归之门,进入它,你会回到你旅途的起点,再不会踏上你原本要走的路。但如果你已经遗忘,那你也无需回归,两道门都不会出现,你会在遗梦岛的幻境中无知无觉地消亡。”
“遗忘与回归之门……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始用极轻极慢的语调吟诵起一首诗:


我遇见你
在那精灵甜蜜安睡的黎明
挂露珠的草叶间吹过淡淡的风


你望向我
星和月的湖未曾如此清澈寂静
山谷间忽而有了跃动的声


他望着远方,无尽忧伤的眼神中又添了无限深情,像轻柔的不可触碰的梦。
“美丽纯洁的静声爱上了英俊快乐的阿德斯,
阿德斯也用整颗心装载他对静声的爱。
这无暇而浓烈的爱本应受到永远的祝福,
但从一开始就只得到恨入骨髓的恶毒诅咒。


静声是太神唯一的女儿唯一的珍宝,
阿德斯却是梦幻岛上自由高贵的凤族魔法师。
太神对凤族的恐惧早已化为深深的仇恨,
他怎能允许女儿无知而愚蠢的背叛?


即使静声哭干眼中所有的泪水,
这段荒诞的恋情也注定不会有任何的结局。
太神除去了女儿飞翔的能力,
又在神殿周围设下凤族绝对无法逾越的强大结界。
天地之间全知全能的伟大的神啊,
谁能够与您的伟力抗衡?


静声和阿德斯身在囚笼两端,
对彼此的爱恋像龙火般永不熄灭。
他们靠阿德斯的黑猫传递书信,
诉说那绵绵的雨和绵绵的思念。


天使叛乱的消息传到神殿,
太神披上金色屠龙甲亲率大军前往讨伐。
静声决定利用这绝无仅有的机会逃走,
在梦幻岛与阿德斯重逢然后执手去那光明的彼岸。


善良忠诚的犀牛泰斯布托载着静声飞到非寒,
九四五二次海上列车静静地停在海岸边。
年幼的泰斯布托还无法飞越茫茫大海,
静声只能乘着列车独自走完剩下的旅途。
但静声的眼中没有犹疑没有胆怯,
她的爱人她的英雄就在旅途的终点等待着把她拥抱。


列车行到一个无名小岛近旁时天空突然黑云密布,
无数黑翼天使从天而降把列车包围。
他们是太神新的造物新的战士,
他们全心遵从太神的命令来追捕邪有暗香盈袖恶的背叛者。


静声无力地被拉下列车抛到小岛,
遗忘与回归之门就在她面前敞开……
从此这里被命名为遗梦岛,
给了叛徒帮助的罪恶列车每年都必须到这里遗弃一个无辜的乘客接受遗忘与回归的洗礼。


梦幻岛上的阿德斯全然不知静声的出逃与劫难,
只是坐在山崖边望着大海苦苦等待恋人的回音。
黑猫带回静声已把过去完全遗忘的噩耗和一瓶叫做醉生梦死的蓝色液体,
软弱的阿德斯就这样永远陷入了虚无又真实的欢乐和痛苦。
这对不自量力幼稚可笑的情人啊,
你们究竟为何要与伟大而智慧的主宰者做那无谓的抗争?”
他讲完了故事,一动不动地飘浮着,眼神变得如一潭死水般毫无光彩,脸色也愈发苍白。
“后来呢?后来他们怎样了?”
“后来……自然是都死了……再曲折的长路也只有一个尽头,到那里一切都化为乌有。”
“死后不是还有灵魂吗?”
“是啊,灵魂……阿德斯的灵魂在人间四处飘荡,静声的灵魂却早已不复存在……两人生前难以重逢,死后也无法相聚。这就是最后的结局,永远没有终结的结局……”
“为什么静声的灵魂会不复存在?”
“难道你不知道死后灵魂的归宿吗?”
“我从来没想过……”
“在这片太神主宰的大陆上,除了我们凤族,所有的灵魂都将归太神所有,所有的灵魂都将融入太神的伟力,与太神一起永生。你从来都没想过……是幸福还是悲哀呢?”
“自己的灵魂却要被太神占有?为什么?凤族又为什么是例外呢?”
“因为除了凤族,所有人的诞生都与太神有关。天使和静声是太神所创造,而人类则是在……啊,那是个太古老的传说,再提起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你只需知道,太神告诉你们的不一定是真的。你们所有人都受着太神的制约,只有凤族,活着和死去都是自由的,这也正是太神惧怕凤族的原因。”
“那凤族究竟是什么呢?”我掏出请柬,“九四五二次的列车长见到这卡片时提到过凤族,这卡片与凤族有什么关系吗?”
他手指轻扬,请柬从我手中飞到他眼前。他仔细看了一会儿,有些激动地说:“做这张卡片的人身体里流着凤族的血,他应该就是那最后之人。你认识他吗?”
“嗯,我们是很好的朋友,至少以前是……我就是要去梦幻岛参加他举办的舞会。”
“哦,梦幻岛上自由的凤族啊,你们凝结自然的灵力在星月湖中诞生,你们生来就是能力卓绝的高贵魔法师。你们的歌声比湖水更清澈,你们的舞姿比流云更飘逸。你们的快乐如烟花般灿烂,你们的忧郁如冰雪般晶莹。你们永远向往天空,你们的神就是你们自己。”
这简直就是为夏而写的。
“但繁盛的凤族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个传人,他的命运也许已无法由他作主。如果你见到他,请带上我对他深深的祝福。”他让卡片飞回到我手中。
“我现在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他……为什么你不亲自去梦幻岛看看他呢?”
“有机会我会去的,但现在我有些更重要的事要去做。你不必担心,命运之船已向你驶来,你的旅途将会继续,绝不会终结在遗梦岛上。”
“你要去哪?”
“去找寻其他鬼魂。”
“他们应该就在梦幻岛上吧。”
“不,绝大多数的凤族鬼魂认为生的世界已与他们没有关系,他们选择去那不存在的空间,与这个世界平行又交叉的空间。他们的能力还在,但他们选择把感觉关闭。”
“也许是因为他们不想受那生的欲望的束缚。”
“但现在凤族面临灭亡,他们不应该继续选择不存在,是时候唤醒他们重新聚集了。世界正在改变的边缘,消失的,毁灭的,和原本不存在的都将获得新生。”
他又用那极轻极慢的语调吟诵起一首诗:


我从哪里走来
又在哪里徘徊
为何听不见你的轻唱
曾经就在我的胸怀


我从无尽的虚空中走来
又在你离去之处徘徊
知道再也不能相见
却仍有梦中的期待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再会了,命运之翼会带你飞到你的乐土,你无需彷徨,也无需悲伤,因为一切都将改变。”
“谢谢你,虽然你的话我都听不太懂。”
“哈哈,毕竟我们生活的时代相隔千年吧。”
“能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你是怎么死的?”
他对我顽皮一笑,说:“你不会想知道的。”然后他消失了。
远处一艘船向我缓缓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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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幻舞会 13

13

千里茫茫兮春色逝,
    魂兮梦兮归何方?
                              ——《太神书》十五章一节


汽笛长鸣。列车驶向远方,在海面上留下长长一道轨迹,又渐渐消失,重归平静。
我恍惚地仰面躺下,身下的沙很柔软,像家里的床,只想永远陷在里面。海风拂过我的身体,凉爽又湿润。天空是最纯净最美妙的淡蓝,是你小时候最好的天气最美的回忆。云悠悠飘来,缓缓改变着颜色和形状,是印象派大师手中的画笔最随意最自在的飞舞。
缥缈的歌声不知不觉中响起,一个女子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语言反复吟唱,凄美,悲凉,哀伤,绝望,仿佛来自遥远的秘境,又仿佛就在深邃的心底。渐渐地,悲哀渗满我的整颗心,仿佛所有的美好所有的欢乐都已离我远去,再也找不回来。无数幻象在我眼前闪现:枯萎的百合,残缺的书页,短发的女孩,明媚的笑脸,滴血的眼珠,破碎的水晶……最后都消散无踪。
女子忽然换了我能听懂的语言,她唱道:
“你在追寻什么?
你会得到什么?
梦是最危险的东西,
也是最脆弱的东西。
它让人疯狂得不顾一切,
面对时间它却又不堪一击。”
我恍惚地站起身,一道门出现在我面前,门框雕刻着华丽的纹路,放射出绚烂耀眼的光。
门自己打开了,里面是一条空荡的长廊,长廊尽头是一道暗色的小门。
那里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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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不值的诗


叶儿不知为何要飞,
正如人不知为何分离;
当世界变为枯瑟,
人也已各奔东西。


女神啊,
你为何不要那勃勃生机,
却要这沉沉死气?
女神啊,
请回答我的怀疑!


女神的悠远的声音说:
“这沉寂,是要春天更美丽;
这分离,是要相聚更珍惜。”


                              ——2001
****************************************
娃娃游戏


一男一女,逢场作戏,貌合神离,心口不一


你问我喜欢你吗
其实我不在意你做游戏
在玩耍


我要虚假的回答
天啊我爱你不能没有你
太可怕


从没爱过也要情意绵绵牵手
哪怕彼此都会感觉难受
甜言伴着蜜语
谁可以比我温柔


这是娃娃的游戏
随时随地可放弃
你要接吻拥抱都会陪你到满意
这是娃娃的游戏
戳穿真莫道不消魂相多可惜
你是芭比娃娃玩得腻烦就更替
你是芭比娃娃变得老旧当垃圾


                              ——2001
*****************************************
飞尘


黑暗中一道光束
映出灰尘飞舞
飞尘无数
又有哪颗你认得出


长夜里街灯闪烁
路人擦身而过
人海茫茫
又有几个把你记得


我像飞尘般飘飞
却不知自己为何要飞
重力让我下坠
气流让我疲累
最后会去哪里
最后灰飞烟灭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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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是什么


夏天是冒着气泡的碳酸饮料
夏天是绕着灯光飞舞的小虫
夏天是桌上飞速转动的电风扇
夏天是让人感动的流行歌曲


夏天是吐着烈焰的太阳
夏天是太阳下汗流浃背的家长
夏天是快要熔化的大楼
夏天是大楼里神志不清的学生


夏天是发榜前无拘无束的快乐
夏天是发榜后刻骨铭心的伤痛
夏天是对春暖花开的怀念
夏天是对冰天雪地的期待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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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风火火


天黑了也在屋里静坐
不想看夜空的星火
那河边的牛郎
也像我一样寂寞


下雨了也在屋里静坐
细数着咖啡的泡沫
那瞬间的裂破
也像我一样脆弱


风风火火,匆匆跑过
不知身后的人是死是活
风风火火,忘了迷惑
哪管同行伙伴是妖是魔
风风火火,纷纷坠落
还有谁在为谁失魂落魄
风风火火,不分你我
如今大家都已半死不活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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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万年的囚禁
也难以抵销我们的罪行
只有永恒的痛
在心中烙印


罪我们前世的罪
醉我们今生的醉
哪有眼泪,哪有怨悔
都融在滴血的酒杯
都混入翻滚的尘灰


千万年的放逐
也难以感化我们野蛮的心
只有混沌的梦
在长夜中清醒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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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死神举着镰刀站在圆月的夜空下
望着脚下苍茫的大地一言不发
他可是在思念心中的她
那人面蛇发的梅杜沙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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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何爱你


我如何爱你?
我不单爱你柔柔的长发,
年轻的容颜,
那些都会随年华而逝。
我爱你寂寞的灵魂,
爱你善良的心,
最重要的,
你让我想成为更好的人。


我如何爱你?
我不奢求你绵绵的情意,
永远的陪伴,
那些只是我一相情愿。
我爱你幸福的背影,
爱你真心的欢笑,
最重要的,
我愿你会拥有更美的梦。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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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要离开我


如果你要离开我,
我什么都不会说,
也许会有难过,
从此各自生活。


如果你要离开我,
你什么都不要说,
就让一切沉默,
我要重新飘泊。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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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愤怒


别在我面前跳舞
这是对我的侮辱
你的脸像肥大的红薯
让我难以自拔的呕吐


我是背叛者的耻辱
我是复仇者的愤怒
我是垂死者的痛苦
我是刽子手的冷酷


我是厉鬼永不瞑目
永远去不到彼岸的乐土
我是阴魂永无归路
永远回不到昔日的坟墓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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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话破灭


你纯净的脸,你天真的眼,原来根本不曾出现。
模糊的昨天,迷幻的明天,原来都是你的欺骗。
我坐在云端,你站在彼岸,从此永不相见。
破碎的思念,沉沦的爱恋,从此天昏地暗。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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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我同行


想与你同行
执手看沿途的风景
即使这是梦
也让我不要醒


想与你双飞
比翼赴天涯的约会
如果这是梦
就让我永沉醉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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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决斗


你这粗毛的野兽
抢了我心爱的馒头
别妄想逃走,别耍阴谋
让我们来场男人间的决斗


CHORUS:
让我们来场男人间的决斗
斗到头破血流
你要是不能把我置于死地
我就要对你放出索命之咒


然后尸体解剖
挖你的骨,吃你的肉
欣赏你鲜血淋漓的眼球
玩你白嫩的手


当分解的器官腐烂发臭
我会把它们丢进漆黑的臭水沟
不用谢 不客气
因为我们永远是朋友^_^


RAP:
I say go
You say no
You wanna show
Your body your soul
Oh,I forgot to tell you
That you are an asshole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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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幻舞会[修订版] 第一日

11

火车停在了小岛旁边。
这应该不是梦幻岛吧,因为它实在太小了,大概只够一个人平躺,而且岛上除了沙石什么也没有。
车厢里多了一些人,应该是在中途上车的。他们也有人会去梦幻岛吗?
许多人显然也是刚刚睡醒,慵懒无力地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我想起睡着前好像看见了意,忐忑地朝那个方向看去。那女子也在朝我的方向看,我发现她不是意,她的眼睛比意小一些,而且少了那抹灵动的色彩。我不知道自己是有些失望还是有些轻松。也许我并没有做好与意重逢的准备。
可是她为什么要看我呢?我自作多情地思索了一番,最后终于明白她是在看站在我身边的列车长。因为很快大家都在朝我这个方向看了。
“看来大家都已经醒了,那我开始讲话了。”他的声音很有磁性,车厢里顿时沉静下来,“我们的列车要在这个遗梦岛边休息一段时间。”
我看了看那个光秃秃的小岛,很奇怪这么小的岛为什么还会有名字。
“在这段时间里,为了不让旅客朋友们感到无聊,我特意安排了一个小游戏。”他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我有不祥的预感。他双手一挥,很多纸牌在他身边生出,缓缓飘浮。“你们要在这些纸牌中找出JOKER,并让他们飞到自己手中。”
天啊,居然是考魔法。大学里的魔法课我几乎每节都逃,成绩也都是勉强及格。毕业后更是把所有魔法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居然要考魔法,我觉得我的大脑在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这个游戏没有胜者,但却要有一个败者。最后一个找到的,或者根本没找到的,即为败者。我要很遗憾地对大家说:最后的失败者必须下车,到遗梦岛上去。”
车厢里一片哗然,大家议论纷纷,神色紧张。这气氛包裹着我,挤压着我,我快要粉碎了。
有人对这残酷的游戏规则提出质疑,起身嚷道:“我想你没有资格把我们赶下车!”
列车长转身望着他,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那些纸牌还是那样缓缓飘浮着。而那个人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提了起来,推到墙边。他惊恐地叫起来,拼命挣扎,却无法摆脱那无形的力量。
“我想是不是该下车不是由你说了算的。记住,年轻人,有能力,则有资格。”那人被放了下来,惊魂未定地坐了回去,不再说话。
整个车厢又一次沉静下来。
“现在,游戏开始。”


12

找到JOKER,需要的是感术;再让它飞到自己手中,需要的是控术。这阴险恶毒的列车长,说什么“小游戏”,分明是处心积虑拿高等魔法考试的题目刁难我们。偏偏我学得最差的就是感术和控术这两项。对幻术我倒是有点入门,我最大的成就是变出一只奇形怪状的蝴蝶,扑扇着一对猪耳朵似的肥大翅膀,晃晃悠悠地飞出几米,最后撞到墙上化为一团青烟。可是就连这点能力现在也早已被我荒废遗忘。
列车长手指轻扬,纸牌绕着他飞速旋转起来,像在跳着疯狂的祭神舞。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纸牌,开始运用感术寻找JOKER。只有我很茫然地呆愣着,感觉一切都与我无关。
虽然睡了一觉,但我还是很困,而且非常饿,胃部痛苦地扭动着,惨叫着,心里发慌,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上一顿饭还是在见到意之前吃的,回想起来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那家环境高雅的餐厅,伴着流畅的钢琴曲和面前鲜嫩美味的牛排散发的香气,王编辑对我下了最后通牒——一个月内再不交稿就把我彻底封莫道不消魂杀。可恶的王编辑,总是那么凶,搞得我牛排都没有吃完。虽然那杯醉生梦死让我在后来的二十四小时全无睡意和饥饿感,可是作用期过后却是加倍的困倦和饥饿、空虚和痛苦。我的体内现在仿佛有一头凶残的野兽,它的尖牙啃噬着我的头部,它的利爪撕扯着我的胃部,我快四分五裂了。现在我唯一能解除我的痛苦的,就是再来一杯醉生梦死。
有张纸牌突然停止了疯狂的旋转,从列车长身边飞出,嗖的一声到了一名乘客手中。那人坐在车厢的角落里,看起来很年轻,穿戴简单整洁。大家都盯着他,想知道他拿到的究竟是不是JOKER。他不慌不忙,只瞟了一眼手中的牌,便低下头默不作声。那纸牌自己却尖叫起来,用很奇怪的腔调喊道:“啊呀——!BINGO——!”接着乘客发出一片赞叹声,几个女人还兴奋地鼓起掌,脸上流露出一种痴迷的神情,让我愈发烦躁。想当年我也曾这么风光过啊。当我参加什么少儿绘画比赛什么少儿歌唱比赛的时候,也有人为我欢呼为我痴迷吧。可是那些事情已经那么遥远,让我怀疑一切只是在记忆中被美化了,或许过去的我根本和现在的我一样糟糕一样失败。
列车长仍然表情严肃,一张纸牌重新生出,随着其它纸牌一起飞速旋转起来。他那富有磁性的声音响彻整个车厢:“大家抓紧时间。纸牌的总数会保持不变,JOKER的数目却在逐渐减少,等到牌变少再来抽牌的想法是不明智的。”于是大家重新聚精会神起来。
而我只想来一杯醉生梦死。
又有许多纸牌飞到乘客手中。如果找对了,纸牌就尖叫:“啊呀——!BINGO——!”;如果错了,纸牌就会一阵狂笑,拖着长长的语调嘲弄道:“唉呀——!ASSHOLE——!”坐在我对面的胖子已经找错了三次,臃肿的脸涨成了紫红色,并且不停地自言自语着:“怎么会?哦——怪不得~明白了~嗯——在那里嘛,啊不,可能不对。呵呵,原来是这样~当然了~真是~搞什么?哎呀,奇怪~不错啊,把我难住了,不错~搞笑嘛,这种东西。看这次——”胖子再次出手,抓到的第四张牌再次高呼“ASSHOLE”。
我有点同情这精神错乱的胖子,想安慰他几句,又有点怕他扑上来咬我。
旁边一个已经找到JOKER的长着猥琐的小眼睛的男人突然得意兼不屑地问我:“怎么你还没开始找吗?”我窘迫得无言以对。他傲慢地对身边的女人总结道:“人与人之间果然有差异啊,呵呵。”又转过来很认真地对我说:“可能你天生就有缺陷吧,还是不要勉强了。”女人和死胖子吃吃笑起来,死胖子不停地重复着:“有差异啊,有缺陷啊,呵呵呵……”笑得快抽搐了。
那死胖子自己被骂了四次ASSHOLE,居然还有脸嘲笑我。我有种想把他的大肥脸揉成面饼的冲动。无能且自以为是的人最讨厌同样无能且自以为是的人。
纸牌继续嗖嗖地飞出,那死胖子继续抽风般地自言自语,猥琐小眼睛男人开始手把手指导身边的女人,我继续茫然地呆愣着。
如果夏在这就好了,他肯定能帮我找到JOKER……不行,我怎么总想着会有人来帮我呢?这是战斗,没有别人只有靠我自己的战斗……
纸牌好像转得越来越快了。
我要集中精神……
一张纸牌从我眼前飞过。
大家经过一段时间似乎都找到了游戏的窍门,只有我仍然觉得困难至极。如今这个年代,还有几个像我这样一点魔法都不会的呢?大学的魔法课应该多去几次的……
死胖子又被骂了一次ASSHOLE。
活该。
那个和意有些相似的女子拿到JOKER了。
如果意在这,她一定会是最快找到的。她是天使嘛。而我,什么都不是……
没找到JOKER的人好像越来越少了。
感觉大家都在盯着我,都在讨论我怎么还没找到。是我想太多了吧。给我一杯醉生梦死,就可以什么都不想了……
不知哪个方向又传来一声“BINGO”。
我想我是没希望了……
这时列车长宣布道:“游戏结束。没有找到JOKER的有两个人。”他无情地看着我和死胖子。
我太饿了 ,给我一杯醉生梦死吧……
“然而游戏只需要一个败者,”列车长一挥手,空中只剩下一张纸牌,“你们俩谁先拿到这张牌谁就赢了。”这下变成了只考控术不考感术,正适合那死胖子。死胖子听了兴奋得满面红光,脸上的肉被得意的笑容挤成一块一块的。我看着他的脸直流口水。
他又开始自言自语:“哦——太简单了——搞什么嘛,真是的~哎?不对吗?不可能啊~怎么可能?想难住我?切,再等一百年吧。简直开玩笑~真是~看我怎么办~我可不是那个有缺陷的家伙~真是~搞笑嘛~”
我想把他脸上堆挤成一块一块的肉一块块地切下来烤着吃。
纸牌飞到了胖子手中。尽管他精神不正常,但他终究还是赢了我。
给我一杯醉生梦死……
列车长走到我面前,面无表情地对我说:“对不起先生,根据规则,你必须下车了。”
我不知所措地坐着,想求情却说不出话,想起身却没有力气。
列车长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仿佛有股能量输入了我的体内,身体顿时不再那么无力了。我缓缓起身,犹豫着,现在大家真的都在盯着我了。
一切本来是很美好的啊,我是要乘这趟列车去梦幻岛参加夏的舞会啊,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啊?
“我……我是要去参加舞会的,我有舞会的请柬,按协议你应该把我送到梦幻岛的,你不应该……”
“很遗憾,这个游戏规则高于那个协议。你上了九四五二次海上列车就要遵守这个规则,别无选择。现在,请下车吧,火车马上就要开了。”
“……我在那个……遗梦岛上……要呆多久?……会有下一列火车来接我吗?”恐惧包围着我。
“这是秘密,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保证,你会是安全的。”
我明白反抗或争辩是没有用了,我只能接受。我想起游戏开始前列车长说的那句“有能力则有资格”,那我就是“没能力则没资格”吧。谁叫我当初没天分又不努力,三心二意又自以为是?就算过去那些什么绘画比赛什么歌唱比赛的风光都是真的,那又怎么样又有什么用?我仍然是个用魔法找纸牌都做不到的废物,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意离开我真的是正确的选择,我怎么可能带给她她喜欢的生活?
我走到车门口,下台阶时脚下突然一滑,就摔倒了,头重重地磕在门框上。车厢里一片哄笑。
我突然想哭。
ASSHOLE!窝囊废!不许哭!
我努力站起身,逃跑般地下车,站到了遗梦岛上。
列车长向我告别:“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转眼就到了分别的时刻。感谢您乘坐九四五二次列车,祝您一路平安。愿我们有缘再相逢。”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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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幻舞会[修订版] 初始

3

清晨,雨停了,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目,精灵在公路旁的树林中欢唱,有几个还飞到我的车上,肆无忌惮地跳着舞。
车又开了一段路,忽然发现到家了。家门前那棵大杨树的枝叶在微风中沙沙晃动,似乎有无数只眼睛注视着我。几个孩子在树下玩球,我看着他们真诚得毫无保留的欢笑,有种莫名的失落。
下车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有点迟疑地打开家门,屋里静悄悄的,一切都是老样子,洁净而温馨。母亲正擦着那个通常没有花的大花瓶,父亲躺在沙发上看着乱七八糟的电视节目。
“我回来啦。”无精打采的声音,像一只被四处猎杀的野兽终于回到自己的安乐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怎么今天回来啦?还没到月末啊。”母亲笑着问,她自然是希望天天见到我的,虽然嘴上总是说每次我回来都要添一堆麻烦。
“啊,没什么事就回来看看。”我敷衍道,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父亲扭头看看我,给我腾出宽敞些的空间,然后继续专注于乱七八糟电视节目。
“吃饭了吗?”母亲问,我想她最怕的事就是饿到我。
“嗯,边开车边吃了。”其实我胃中空空的,但醉生梦死让我完全没有食欲。
“你是开车来的?那不是开了一夜?”母亲大惊小怪道,她第二怕的事就是我睡眠不足。
“没什么,我一点也不困。”事实也的确如此,喝那么一大杯醉生梦死二十四小时都不会觉得困觉得饿了。我知道我是在透支生命,不过我不在乎。生命是注定要消逝的流星,就让它尽情燃烧,放射出最绚烂耀眼的光芒,即使为此早早就熄灭殒落也全无所谓。
“这怎么行?快去睡一觉去吧。”母亲关切地说。
“哎呀说了我不困了!”我不耐烦地吼道。
母亲不说话了,埋头去擦手中的花瓶。我马上后悔用这种语调说了这种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我只是很烦,只是不顺心,只是……但不顺心就可以朝最爱你的母亲撒气吗?你不知道每次分别母亲有多伤心落寞吗?你不知道母亲又多盼望这样重逢的日子吗?
一直如此。孩子长大了,离开家离开父母兴高采烈地投入到新天地中,有几个会去想想留在家中的父母正逐渐地老去?孩子在新天地中认识新的人经历新的事,父母却只能对着孩子的旧房间旧玩具旧拖鞋发呆。孩子奔向未来,父母却永远地留在了过去。一直如此。
我决定做点事补偿,于是拿了块抹布去擦窗台,却不小心碰倒了身后的茶壶,水洒了一地。小时候遇上这种情况我是一定要被母亲臭骂一顿的,而现在母亲只是轻柔地说:“唉,你还是去歇歇吧。”于是我知道母亲真的老了。
“你这么不注意身体,工作也会受影响的。最近工作怎么样啊?”母亲有些吃力地俯身去擦地上的水,我的确每次都要添一堆麻烦。
“还好。”好什么好?我都两个月没有向杂志社交稿了。两个月来我什么都想不出什么都画不出,思维一直处于混沌状态。
“那就好,要做就尽力做好,别让别人挑出毛病。很多事情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的。”
“嗯。”
“最近有没有找到中意的女孩啊?”
“没有。”
“你也快三十的人了,你不着急我还着急抱孙子呢。”
“嗯。”
“别老是嗯嗯嗯的,你老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嗯。”
我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心里却明白这样的时光实在是难得的幸福,也明白这样的幸福已是所剩无多。当父亲母亲都离你而去,还有谁会为你的琐碎小事饮食起居大惊小怪担忧烦心唠唠叨叨没完没了?当他们不在了,我想我真的会不知所措。
“这次准备在家呆多久?”母亲略带期待地问。我突然想说我不走了就在这里永远陪着你们永远照顾你们,但我不能……我要离开,我必须离开。
“我这就得走了,还有其他事。”
母亲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马上又恢复了温和的笑:“要去哪啊?”
“去北边。”
父亲挪了挪身子,但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
“那我走了。”我起身向门口走去。
“天冷了,多加件衣服吧。”母亲跟到门口。
“不用了,我不冷。”我走到门口,外面还真的很冷,但我一向都不是听话的孩子,是不会照着母亲的话多穿衣服的。
走到车旁,我回头望去,发现父亲也站在门口,苍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瘦削的脸。
“小心开车!”他远远地喊道。
“知道了!”我也远远地回应道。
上了车,看见他们俩还在门口呆呆地站着。突然发觉有好多话想对他们说,想告诉母亲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别每天都把屋子清洁一遍,想告诉父亲别总看电视有空要多活动活动多帮母亲干活别惹母亲不高兴。想着想着突然想跑下车对他们说我不走了就在这里永远陪着你们永远照顾你们,但我不能……我不能。
我要远行,去一个忘了时间忘了我的地方。
车启动了,他们冲我挥手,还有那枝叶沙沙晃动的参天杨树。我还记得小时候,这棵树还没这么高,父亲把我高高举起去摘树上嫩嫩的叶子,阳光透过枝叶照到我脸上。那暖洋洋慢悠悠的时光。


4

星辰坠落进大海,
    大地燃烧成焦土。
                           ——《太神书》十章九节


一路向北,进入一片密林,终于无路可走了。
这是个生机勃勃的世界。杂草和灌木茂盛地生长着,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蓝色的四翼鸟在树枝间穿梭,不时发出兴奋的怪笑。精灵从草丛中探出头,转眼又无影无踪。
走下车,空气中充满树油的味道,我并不是很喜欢。浓密的枝叶挡住了大部分阳光,使这里阴暗而潮湿。脚下粘粘的,堆积着腐烂的落叶与枯朽的草木。
我坐在一块光秃的石头上,听轻风吟唱。一个精灵从树上跳下来,警惕地注视了我一会儿,确认我没有危险后,开始朝我做鬼脸。
四翼鸟撕心裂肺的惊叫打破了宁静,这精灵扑扇着薄薄的翅膀慌忙逃跑了。抬头看去,鸟类和精灵正成群地飞离这片树林。我呆坐着,不知到底要发生什么。接着整个树林振颤起来,连同整片大地在不安地摇晃。刹那间周围的一切被血红色的强光笼罩,一团巨大的火球从天而降,径直砸落在我那辆破烂车上。
爆炸,燃烧,连我的书,我的画,我的醉生梦死。
我呆看着近在咫尺的熊熊火焰,过了很久才从混乱中清醒过来。我懊恼地想要是我把车停在两米之外就不会被这火球击中了,转而我又庆幸地想要是我离车再近一点就死定了。事情就是这样,差一步,近一尺,聚散生死都会走向完全不同的结局。
最终我得出了明确的结论:我虽然保住了命,但已是一无所有,迷失在这暗无天日的密林深处了。


5

不知意现在在哪里?是否飞到了她梦想的乐土?是否遇上了令她心动的王子?
而我又在哪里?要去哪里?
为什么来到这里?去到那里又能怎样?
我漫无目的地行走,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孤独和寒冷侵蚀着我,意识逐渐迷离,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有一句话开始在我脑中萦绕。
让我死吧。
这时一只全身乌黑的猫从灌木丛中优雅地走出来,在我面前停下了脚步。
它的瞳仁中散发着幽深而神秘的光,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莫非这就是引领我去往死地的使者?
“你是文吗?”它开口说话,我却没有丝毫的惊讶。
“是。”我冷静地说,无论等待我的是什么,我都准备坦然地接受。
它静静地凝视着我,随后轻叫一声,一张卡片在我眼前生出,缓缓飘落在我手上。
“这是给你的舞会请柬。”
“舞会?什么舞会?”我看着手中的卡片,深蓝的底色,镶着淡粉的花边,中央是一只巨大而诡异的眼睛,下方写着“DREAMING BALL”,右上角有两只雪白的飞鸟,背面是一个人远远的孤单的黑色背影,又是似曾相识的感觉。
“主人夏先生将从明天开始在他的宅邸举行一场盛大舞会,他刚从国外回来,很想念从前的朋友们。”他懒懒地回答,然后舔了一下前爪,用心梳理起自己的绒毛。
夏,原来是夏 。突然间那些沉入记忆深处的往事又鲜活地泛起,那飘逸的长发,那俊美的容颜,那时而调皮时而忧伤时而坚定时而深沉的眼神,一下子涌现在我眼前。我们一起上课一起下课一起唱歌一起画画一起玩耍一起奔跑一起跑到我家门前那棵大杨树下坐下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笑。夏,原来是夏。
“请问,”我很不好意思打断了黑猫的清理,它抬起头,眼神深邃而迷人,像极了夏,“我应该怎么去那呢?”
“沿大路向北一直走到大海。”说完它优雅地转身,跃入灌木丛,不见了。
我又看了看舞会请柬,构图、色彩的确都是夏的风格。小学初中高中我们都混在一起,虽然高中毕业后他就出国留学自此杳无音信,但他的画他的歌他的琴声他的舞步我都永远不会忘记。
夏,我们竟然已经分别了这么久这么久。岁月已不知不觉地将过往美丽的欢乐掩埋,等我回过神来,世界早已变为一片荒漠。当我们重逢,你会认出不再年轻的我吗?你还会对我顽皮地笑吗?


6

黑色鸟群漫天飞过,
    凄厉地嘶叫。
                     ——《太神书》三章六节


沿大路向北一直走到大海。
可是我现在既找不到大路也分不清哪边是北。
那黑猫发了请柬就匆匆溜走,留下我在这里徘徊迷茫,真是没有责任感没有同情心。果然是夏的风格,那个最喜欢搞恶作剧捉弄我的夏。
我决定独立冷静地解决问题。我所记得的辨别方向法有三种:太阳、年轮、枝叶。但在这昏暗的树林中根本无法确定太阳的方位,也找不到树桩来看年轮,树木枝叶各角度的浓密程度看起来也差不多。我气恼地发现从前所学在此时此地根本派不上用场,好像一群骗子恬不知耻地向我兜售所谓的灵丹妙药,等我病入膏肓却发觉买来的是一堆狗屎时,那些骗子早已溜之大吉。
曾经随母亲拜祭过太神殿,殿中央的太神像高大神圣,周围环绕着五个等级的天使像,都无比崇敬地注视着他。虽然从来不信任他的神力,但太神殿神徒反复说的话却让我印象深刻——太神会照亮你前进之路。
现在我在这灰冷之地像冤死的阴魂般游荡,太神在那里?我的前进之路又在哪里?BULLSHIT!
大地突然隆隆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荡起来,狂风呼啸而至。刚刚平静下来的树林重又陷入极度的不安之中。难道又要有火球坠落?
一秒钟后我知道自己猜错了——我不知道情况是不是更糟糕——一头硕大的犀牛从密林深处冲出来,到我面前来了个急刹车,瞪着我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我马上明白我要面对的不是这粗蛮的神兽,而是那上面端坐的慈母般微笑着的小个子老太婆。她披着色彩斑斓的长袍,脸上纵横着深深的皱纹却始终带着和蔼可亲善良慈爱的笑——笑到融化你所有的防备,颈间挂着闪闪发亮的红宝石项链。离婴使,比意高一个等级的天使,太神的四等天使。


7

“是你吗?小伙子。”
“是……什么?”
“星辰偏离了预定的轨道,花儿在哭泣,鸟儿在哀鸣。”
“我……不明白。”
“不知道自己体内流淌着恶龙之血,却永远受着太神的庇佑。”
“您是在说我吗?”
“蒙昧导致对异己的排斥,无知导致对自我的封闭。”
“您到底……想说什么啊?”
“你需要帮助,小伙子,你需要帮助。太神之光照出了你内心的迷茫,也会照亮你前进之路。”
“嗯……”
“大胆说出你的困惑,清风将吹拂你,流水将冲洗你,你会走入你的乐土。”
“我想找到通向北方的大路,您能告诉我吗?”
“他沿着无因树粗大的枝干不停地向上爬,却不知道坠落是他唯一的结局。”
“嗯?什么?”
“太神为你打开大门,然后你去打开小门,孩子。”
“我越来越糊涂了……”
“太神将驱走的,是你最大的迷障,而不是这些小小的疑问。孩子,你最大的迷障。”
“我没有什么……最大的迷障……”
“你当然有,你必须有。不然,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嗯……我只是想……离开过去,去一个……忘了时间忘了我的地方。”
“接近了,接近你的迷障了。”
“我对一切都感到……厌倦,但是还有一些……感情,让我难以割舍,还有一些……时光,让我难以忘怀。”
“非常动人,孩子,非常动人。你将心灵向太神敞开,太神会宽恕你的一切。现在让我们来弄清,你为什么会对太神说出如此……肮脏不堪的词语。”
有那么一瞬间,这位慈祥的老婆婆脸上那高雅又平易的笑似乎被一种邪有暗香盈袖恶的狰狞所取代,但我觉得一定是我压力太大产生了错觉,眼前的她还是那么的和蔼可亲善良慈爱。
“什么……我说了什么?”
“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遗忘了呢?我亲爱的小伙子。你说了那个词,那个绝不应该对太神说的词。哦,如此肮脏,以至如若要我再重复一遍我便会窒息……你来说,泰斯布托。”
正忙着啃草皮的肥硕犀牛哼哼了几声,嘟囔道:“BULLSHIT!BULLSHIT!”
“天啊,不要再说了,泰斯布托,我快昏倒了……小伙子,你对你这可怕的罪行将如何解释?是什么使你对伟大的太神如此不敬?我该如何清除你这最大的迷障?”
原来如此,全世界的神都是如此——当你需要他时,他可能不会知道;当你咒骂他时,他一定会知道。
老婆婆依然对我慈爱地笑,等待我的回答。
“我……我知道错了,我当时只是因为找不到路有点焦躁,我以后不会了。请求您和太神原谅我的……鲁莽和无知……”
是什么让我如此懦弱顺从?是太神的伟力?还是离婴使的微笑?抑或只是犀牛呼哧呼哧喘着的粗气?
“圆月升起于紫红色的天空,野狼的嗥叫中响起羽精的歌声,然后星辰坠落,大地燃烧。”
“太神……能原谅我吗?”
“太神送你一把利刃和一朵鲜花,选择由你来做,孩子。”
“哦……我想找到通向北方的大路,您能告诉我吗?”
“太神为你打开大门,然后你去打开小门,孩子。我现在应该走了,祝你好运,太神会照亮你前进之路。”
“可是……”
泰斯布托停止了啃草皮,朝我眨眨眼,把头朝一个方向扭了扭,然后又朝我眨眨眼。于是我暗暗记下了那个方向。
接着泰斯布托笨拙地转过身,载着离婴使一扭一扭地走远,消失在密林深处。
突然我听见远处传来刺耳的泼妇般的叫骂,虽然与那位老婆婆刚才的声音有天壤之别,但我却敢肯定那是她在说话。
“你休息的时间已经够久了,泰斯布托!快点走!你这个无能的蠢货,无耻的懒猪!快飞起来!别在天上拉屎,肮脏的畜牲,你刚才那坨屎差点把那个傻小子砸死!哎哟!小心点!刚才飞过去的黑猫差点把我撞下去!那是谁家的杂种?BULLSHIT!”
“我们这是去哪?”
“白痴!当然是去追那个叛逃的五等天使!向北!飞快点!”
离婴使兴奋地唱起了歌:
    祝福与诅咒永远同行
    三天三夜的狂欢后是玫瑰的凋零
    阴魂在死地与乐土间苏醒
    你在救赎与背叛中失去……


歌声逐渐远去,听不清了。


8

我顺着泰斯布托为我指引的方向走去。一条清澈的小溪从我面前流过,像一首欢快的儿歌。我蹲下身,把双手放入水中,凉凉的,柔柔的,像在触摸意的手指。掬起一捧清水,里面还有条红色的小鱼,然后清水从指缝间流走,小鱼也从掌边滑入水中。把整个头扎进去,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一些执着的好像在逐渐消融,一些失落的又好像在逐渐重生。谁在那吹着悠扬而婉转的长笛?谁在那吟诵着古老而遥远的诗?
小溪向我的右前方延伸去。我们俩的路线是两条相交线,注定相聚然后注定分离。
继续前行,一阵清风吹来,树叶飘落,仿佛一首奇妙交响乐的序曲。我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明亮的开阔地,鸟类和精灵又飞回了树林,正表演着完美的合唱,镜仙旋转着跳华尔兹,突突虫一鼓一缩地打着节奏。所有生命都喧嚣着,欢腾着,歌唱活着的美好。
而前方,便是宽广的大路和灿烂的夕阳。
我兴奋地跑下斜坡,右转弯冲上大路。现在,我的右边是令我徘徊许久的密林,左边是夕阳和波光粼粼的大河,面前是向北延伸望不到尽头的漫漫长路。
我闻到一种熟悉的淡淡香味,是由树林中盛开着的不知名的粉红小花传来的。我突然感到莫名的激动,大步狂奔起来,就像许多年许多年以前,同样在夕阳下,嗅着同样的香气,和夏在一起的时光里一样,大步狂奔起来。汗水湿透了衣服,我索性把黑色西装扯下来扔掉。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鼻尖、脸颊上滴落,我却更加兴奋,跑得更快更有力。跑过一座小桥,脚下清澈的小溪唱着欢快的儿歌汇入宽阔的大河。我愿意相信,这是我与密林中那条小溪的重逢。
一群天使从上空飞过——白翼的和黑翼的——向北方飞去。我想起那老太婆说要向北去追叛逃的五等天使,这些大概也是去追捕的。我猛然生出一个不祥的念头——那叛逃的五等天使,会不会是意呢?
我不敢多想,只是继续向前跑,看着身边自己被拉得长长的影子,突然打了个冷战。
夜色铺天盖地地把整个世界包围了。


9

许多年许多年以前,在那个对崇拜伪神的蛮族的讨伐战争一触即发的非常时期,为了对战争做好充分的准备,我们这些中学生每天放学后都要被拉到野外进行残酷的体能训练。先是一万米的长跑,然后在泥地中匍匐前进,最后徒手翻越百米高的山岩。气息奄奄到达营地时,已是满天星斗。我们躺在草地里闻着百宁草的芳香,听着精灵怪异的歌声,看闪烁的繁星在夜空画出神秘而奇妙的图案。夏体力好,坐在那兴致勃勃地讲太神和天使的笑话——我想不通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被离婴使抓到过。还没等我们的汗水干透,我们就被敞篷卡车像待屠宰的牲畜一样运回学校,夜风拨弄着我们湿漉漉的衣服,刺骨的凉。艰辛苦涩的日子,回味时心里却是甜蜜的伤感。那些夕阳下放纵奔跑的少年,那些与泥土混杂在一起的眼泪和笑脸,还有站在山岩顶端俯瞰地面的心旷神怡和草地里片刻的宁静,甚至每天醒来肌肉隐隐的酸痛,都在记忆中变得那么动人,因为那就是我们的青春。
后来我们被要求参加体能考核,通过方可取得进入高中的资格——太神需要的是高素质的战士和追随者,那些不符合要求的注定被淘汰。考试时我玩命地跑,心里反复念着一句话——只要不死,就得跑下去。于是我勉强通过了考试。我怀疑自己现在还有没有这种态度和毅力。就算有,又是否值得为此付出全部?当初执着的东西到底对我有什么意义呢?
我没在考核中死掉,我的好友松却在第二天心脏病突发倒在了学校的走廊里。我记得当时我们在讨论着我新画好的漫画,他说还不错只是字太多了,夏表示同意,我则有点不以为然,然后他去上厕所,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松的葬礼很低调,只有他的父母、亲戚以及我和夏几个好朋友参加。天空灰蒙蒙的,细青树的叶子都已掉光,几只黑骑士安静地栖在枝头。松的母亲时而恍惚地呆坐时而声嘶力竭地大哭,松的父亲紧握着她的手,深沉而坚强。
松是个好小伙子,和我一样都对漫画抱有极大的热情,我有几页漫画还是他帮我描的线。他喜欢从背后拧住我的胳膊逼我求饶。在体能考核中他的成绩是优秀。


我跑得越来越慢,那条大河也许厌烦了与我相伴,转向了西北方。没能看见大河入海的景色,不免有些遗憾。
当我觉得自己已经用光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时,我听见了海涛的声音。拖着沉重的脚步又走了一段路,黑色的大海就展现在我眼前,海浪冲上沙滩又退去,像一位父亲用深沉的男低音为孩子唱摇篮曲。
一列长长的火车停在岸边的海面上,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铁轨支撑着它。巨大的车灯把海滩照耀得亮如白昼。车头边站着一个穿制半夜凉初透服的高大中年男人,无数透明的泡泡在他身旁飘浮,一小团诡异的火焰在他手心燃起又熄灭,熄灭又燃起。
海滩上人不是很多。每个人都是麻木阴沉的脸和空洞呆滞的眼,每个人都一样忙碌而空虚着,厌倦又期待着,然而每个人都是孤独的。
几个戴着绿宝石项链的男子分散地站在海滩各处,严格审视着每个过往行人。索梦使,太神的三等天使。
“旅客朋友们,由非寒开往静沙的九四五二次列车将于二十二点准时发车,有乘坐九四五二次列车的旅客请您抓紧时间上车,列车将于五分钟后停止检票……”
二十二点。意离开已有二十四个小时?
那我喝下那杯醉生梦死也应该有二十四个小时了。我果然开始有了睡意,而且越来越浓。
我迷迷糊糊地走到火车旁,正犹豫是不是该乘这趟车去夏的舞会,那中年男子突然对我说:“请出示车票,先生。”
“车票?我没有车票……我……”
“DREAMING BALL的请柬也可以。”
“请柬?有!有!”我激动地掏出请柬,“这么说,我要去参加那个舞会,乘这趟车就可以到是吗?”
“当然,夏先生已和我们达成协议,舞会期间凡带有请柬的客人都可以免票乘坐我们的九四五二次列车去他的梦幻岛。”他接过请柬,用手指点了一下中央那只眼睛,一股蓝色的火焰猛地从瞳孔中喷出,包围了他的手。我大惊失色,他却不慌不忙地用请柬轻轻一拍,火焰立即消失了。他严肃的脸上现出一丝敬佩的神情,低声叹了一句:“凤族……”
我简直目瞪口呆了,那是夏的魔法吗?
他把请柬递还给我,流利地说道:“欢迎乘坐九四五二次海上列车,我是本次列车的列车长,愿为您解决旅途中的一切困难,衷心祝您旅途愉快。”
虽然这段温情的话被他说得极其生硬,我还是高兴地道了谢,踏上了这列漂浮在海面上的火车,它将带我去往梦幻岛——说实话这名字真俗,我将在那与夏重逢。
车厢里空荡荡的,零零散散地坐着七八人,我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
醉生梦死持续了二十四个小时的作用终于彻底消失了,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模糊,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甚至还微微地颤抖,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在痛苦地呻吟。
恍惚中我好像在乘客里看见了意的背影,穿着她那套漂亮的白色休闲装,长发披散在肩头。有股巨大的力量冲击着我的心脏,有团疯狂的火焰灼烧着我的血液,我想走过去,身体却不听使唤,缩在座位里瑟瑟发抖。
汽笛长鸣。
我沉沉地昏睡过去。


10

那是一场糟糕的篮球赛。夏、松和我三人组成一队,和另外三个同学打半场。(半场是相对于全程来说的,如果比赛时你在整个球场来回跑就叫全场,如果只在半个球场来回跑就叫半场。现在大家明白了吧?谢谢,其实我也是打那场半场比赛时刚明白的。)我像个傻子一样到处乱跑,可就是碰不到球,夏和松好心传我的球也都被我弄丢了。他们俩打得都很好,夏投篮很准,松很擅长抢篮板,于是比赛就完全变成了二对三的史无前例的五人篮球了。对方后卫掌握了进攻的套路,每次都从我这里突破,如果夏或松过来协防,就传给队友投篮得分,如果没有协防,就自己投篮得分。于是我们输得很惨。比赛结束后大家情绪都很低落,我带着歉意说:“不好意思啊……都是因为我打得太差了……”接着又呆板地开玩笑道:“我今天不在状态呵呵。”夏没好气地蹬我一眼道:“我知道你不在状态,要不然比赛会更精彩,他们得分起码是现在的两倍啊,是吧?”我不得不承认有这种可能性。夏突然很严肃地问:“你知道你为什么接不到我的传球吗?你知道你为什么总被人突破吗?”我很迷茫地看着他,他继续很严肃地说:“因为你总想着会有人帮你。你接不到球会有别人接,你防不住对方还有别人防。你要把它当成战斗,不是他死就是你死的战斗,没有别人只有靠你自己的战斗。”我还是很迷茫地看着他,心里想何必呢不就是个游戏吗值得这么认真吗?松笑着说:“文文已经有进步了,上次比赛他还稀里糊涂地抱着球跑呢。我们去吃饭吧,饿死了。”我也听见肚子里咕咕地响个不停。
“快走啊,文,别慢吞吞的。”夏催促我说,可是他们俩已经展开黑色翅膀向远方飞去了,让我怎么追上他们啊?
我正纳闷他们为什么会飞,不知不觉就走进了一家小酒吧。酒吧里灯光昏暗却人头攒动,每个人的脸都是模糊的。我坐到吧台边,要了杯醉生梦死。看着那杯蓝色的透明液体,我心潮澎湃,激动得直发抖。还没开始喝,调酒师突然冒出一句:“现在这种酒已经不流行了,你看他们喝的那种叫半死不活的,那才够劲儿!”我回头一看,果然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杯深绿色的饮料,每个人脸上都呈现一种极解脱极释然的神情,每个人怀中都躺着一只全身乌黑的猫。我心中一惊,手一滑,酒杯掉到地上摔得粉碎,醉生梦死洒了一地,变幻着各种色彩。母亲在旁边责备我:“叫你小心点小心点总是不听!你看看这么好的杯子都被你摔碎了!还有你怎么又跑到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鬼混来了啊?”还没等我辩解,王编辑走过来举着一叠画稿冲我嚷:“你的东西真是越来越差劲了!两个月就只搞出了这种水准的东西?”我难过得想哭。突然一只巨大的犀牛砸穿天花板掉到了酒吧里,又敏捷地起身,冲到我面前问我厕所在哪。我说我也不知道,它就对着我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我吓得拔腿就跑,跑到海边又开始纳闷那列火车跑到哪去了,没有火车我怎么去参加舞会啊?这时灰蒙蒙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伸展着白色的翅膀向我飞来。我笑了,我知道那是意。她落在不远处的沙滩上,我快步走过去准备潇洒地打声招呼。她也望向我,脸上纵横着深深的皱纹却始终带着和蔼可亲善良慈爱的笑。我靠。
沙滩变得像充气床一样软软的,晃啊晃,我一不小心摔倒了,却怎么也站不起来。肚子咕咕叫得更厉害了。有个声音不停地对我说:“快起来,先生,快醒醒。”
我迷惑地睁开眼睛,看见了列车长那严肃的脸。坐起身望向窗外,发现天已大亮,蔚蓝色的天空和大海,奶油色的云朵,还有海鸥在海天之间飞翔。不远处有个特别小的小岛,仿佛在无垠的大海中孤零零地守候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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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幻舞会[修订版] 前夜

1

她展开巨大而洁白的翼,
    向那无尽而冰冷的虚空飞去。
                                     ——《太神书》十四章二十五节


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天阴沉着,快下雨了。
意坐在客厅等着我。看见我进来,微微一笑。
已经一个月没有见面,彼此都觉生疏和尴尬。
“好久不见。”我努力想让语气温柔平和,声调却在难以抑制地颤抖。
“是啊。”她依然保持着礼貌的笑,透着令人心寒的漠然。
“最近可好?”我只能问出这种愚蠢到极点的问题。
“还好。”
接着是一段让人窒息的沉默。我注视着她,她却低头逃避着我的目光。
“我是来道别的,我要离开了。”沉默终于被残忍地打破了。
我的头有些晕,不太明白她想说什么。
她缓缓走到窗边,打开窗。风灌进来,驱走了满屋的燥热。她转头望向我:“不再回来了。”
我依然昏昏沉沉,眼中只有她的身影格外清晰,似乎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有些透不过气。
“为什么?”
“我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
我完全不知道能说什么能做什么了,只是呆呆看着她。她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光洁的脸庞侧对着我,还有那闪闪发亮的蓝宝石项链,一切都美得令人心碎。她站到窗台上,双翼从身后生出,发出淡淡的光晕。
意是天使啊,我几乎都忘记了。
“意,我求你留下来。”DAMN IT!我干吗要这么说?故作深情吗?以为她会被感动吗?
“不可能的。决定的事就不能再更改了。”没有丝毫的感伤,没有丝毫的不舍,“对了,这里的钥匙还给你。”
我接过她递过来的钥匙,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和香气。
“再见了。”她展开翅膀,纵身一跃,飞向夜空。绚丽的光晕渐渐远去,化为今夜唯一的星。
可是,可是要下雨了,意会被淋湿吗?刚才应该让她穿上雨衣的……如果意感冒了,她会记得按时吃药吗?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总觉得意会重新出现,飞回到我面前,对我轻轻地笑。冷风呼呼地扑向我,鼻头有些酸,眼眶有些湿,我想我要哭了,可是静坐了一会儿却怎么都哭不出来。
沉闷的雷声自天边传来。
我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醉生梦死,喝下去后感觉一切都虚幻了。世界是如此美好,我有什么值得悲伤?世界是如此丑陋,我有什么值得留恋?
我要离开,离开这一切,美好的,丑陋的,统统滚开。
迷迷糊糊地走下楼,心血来潮到街边摊买了包烟。买完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抽过烟所以根本没打火机,又折回去问摊主借了火。胆怯地走到阴暗处吸了几口,烟雾包围了我,充满了我整个身体。然后我开始剧烈地咳,仿佛要把整个肺吐出来。天旋地转。最后我哭了。
突然之间,大雨倾盆。
不远处的男子宿舍中传出夸张的叫喊:“下雨啦——收衣服啦——”兼传出常年不散的发酵的腐腥与酸臭。
我要离开,我必须离开。


2

我要离开,我必须离开。
雨继续放肆地下,我全身都湿透了,但却感觉不到寒冷。回到房间收拾行装,首先要带的就是那瓶醉生梦死,还有一些换洗衣物——我可不想一直脏兮兮臭烘烘的,另外又带了几本书和画稿——可是通常都用不上。
准备好之后,我洗了个热水澡,让水流长时间冲击我的头部,让意识变为一片空白。我看着清水一股股地流过我的身体,突然强烈感觉到年华似水,时光匆匆。这身体已不是从前的身体,这个我也不是从前的我,从前的一切都一去不回。我想起小时候的我坐在家中的大浴盆里,自在地仰面朝天,无拘无束地放声歌唱,就这样懒洋洋地泡上一两个小时,一从浴盆出来就立刻钻进暖融融的大棉被,在软软的床上滚来滚去,不知不觉就睡熟了。我想那就是最真实的快乐。
洗过澡换上黑色西装,镜中的自己如此陌生,忽然发觉眼角的皱纹又增加了许多。
一手打伞一手拖着行李箱走进车库,一片漆黑,不知会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等着我。青面长发的女鬼?还是血肉模糊的僵尸?也许意会坐在车厢中为我打开车灯然后与我一同远走高飞执手偕老?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平安地找到了我那辆破烂车开出车库驶上大道。雨依然很大,街上人烟稀少,一切都朦胧在蒙蒙雨雾中。打开车载收音机,只有几个深夜节目在莫名其妙地胡言乱语。然后突然听到那首深埋在记忆中的歌——《Careless Whisper》。
I feel so unsure
As I take your hand and lead you to the dance floor.
As the music dies, something in your eyes
Calls to mind a silver screen and all it's sad good-bye.


I'm never gonna dance again, 
Guilty feet have got no rhythm.
Though it's easy to pretend,
I know you're not a fool.
I should have known better than to cheat a friend
And waste the chance that I've been given.
So I'm never gonna dance again,
The way I dance with you.


……


Tonight the music seems so loud,
I wish that we could lose this crowd.
Maybe it's better this way,
We'd hurt each other with the things we want to say.
We could have been so good together.
We could have lived this dance forever.
But now who's gonna dance with me?
Please stay.


……


我的心抽搐了一下,隐隐地痛,一路上飞速逝去的街灯为我跳起哀伤的舞,绵绵不绝的雨陪我唱起忧郁的歌,全世界都在孤独地流泪。
黑暗中有个声音对我说:“别回头,向北走。”
于是我决定一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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